黑暗。
高询抬眸望着眼前温柔纯粹的妻子,看着她眼底澄澈的欢喜,看着她毫无杂质的期盼,只觉满心疲惫。
他喉结滚动良久,声音干涩沙哑,沉重道:“皇后,朕给不了你想要的安稳,也给不了孩子该有的未来。”
公孙氏满眼不解,轻轻摇头:“陛下,妾如今贵为皇后,能伴您左右岁岁年年。妾想要的一切早已得到,妾别无所求。”
高询凝望着她纯真无害的眼眸,心头的酸涩瞬间剧痛。
他忍不住轻声追问:“那你很想要这个孩子吗?哪怕这个孩子从出生起便身不由己,一辈子被皇权裹挟、被太后操控,活成和朕一样的傀儡,一生不得自由、无从选择?”
这句话如同惊雷,瞬间炸醒了公孙氏。
她瞬间就明白他的绝望。
公孙氏即刻攥紧他的手,眼神坚定,用力摇头:“不会的!陛下是大靖天子,是这天下唯一的主人!太后只是辅政,她的话算不得数,这江山终究是陛下的!”
高询闻言,只扯出一抹苍凉苦涩的苦笑,眼底满是自嘲与无力:“主人?皇后,你不懂。朕的皇位,是太后施舍的。朕的江山,是太后掌控的。朕这一生只能任人摆布,根本无力反抗。”
他字字泣血,卑微到了极致。
公孙氏看着他颓败绝望的模样,心头骤然一痛,泪水瞬间涌满眼眶,无声地落下。
从那一日起,高询彻底心死。
他果真不再插手任何朝堂政事,全部任由吴太后裁决把控,彻底坐实了傀儡帝王的名号。
白日里他端坐朝堂一言不发;入夜后便沉溺酒色、夜夜贪欢,用酒麻痹自己,逃避现实的苦楚,任由自己一步步堕落沉沦。
看着日渐颓废自甘沉沦的夫君,公孙氏心如刀割。
她终究不忍,怀着身孕的身形日渐笨重,但她依旧日日寻他,耐心规劝,盼他能重拾初心、振作起来。
那一夜,宫灯摇曳。
御书房内,高询醉酒独坐,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,眼底浮现出一丝柔软的幻想。
他想象着孩子降生后的模样,想象着为人父的温情安稳,想象着一家三口岁岁相伴的寻常幸福,心头短暂地泛起暖意。
可下一秒,残酷的现实便将这场美梦彻底击碎。
他给不了孩子自由,给不了孩子安稳,他的骨肉只会重蹈他的覆辙,终生沦为皇权博弈的棋子。
极致的绝望席卷全身,高询再也撑不住,双膝重重跪地。
他泪眼通红,死死望着身前的妻子,声音破碎哽咽,道出了最残忍的决定:“皇后,这个孩子……不能生下来。”
公孙氏浑身一震,瞳孔骤缩,瞬间僵在原地。
巨大的震惊过后,她懂了,泪水再也止不住,汹涌而出,她蹲下身与他相拥而泣。
寂静的深宫,帝后二人相拥痛哭,哭命运不公,哭身不由己,哭这江山桎梏,哭他们求而不得的寻常安稳。
良久良久,哭声渐渐停歇。
公孙氏泪眼朦胧,咽下所有委屈,下定了决心。
“陛下,我说过,只要是你要我做的,我都会去做。陛下,我们是夫妻,我会替你分担所有的痛苦。”
高询肝肠寸断,抱着她一遍遍致歉:“是朕害了你,是朕没用,委屈你了。”
几日之后,宫中传出皇后滑胎的噩耗。
彼时胎儿已经七个月,初具人形。落地时周身青紫,早已没了气息。
而公孙氏大出血险些殒命,奄奄一息躺于榻上。
她元气大伤,根基尽损,从此体弱多病,再难受孕。
吴太后闻讯第一时间赶来,看着榻上奄奄一息的皇后,看着那具冰冷青紫的成型婴孩,只是无奈地摇头叹气。
没有半点悲悯,只有算计落空的惋惜。
那一日,高询抱着冰冷的孩儿在空荡荡的偏殿跪坐整夜,撕心裂肺地痛哭。
后来,他特意给这个没能活下来的皇子修建了一座行宫。他时常独自前往,一坐就是一整天,对着空寂殿宇发呆。
他怀念那个未曾出世便夭折的孩子,悼念自己破碎的半生与无望的过往。
漫长沉痛的回忆缓缓落幕。
高询依旧跪在公孙氏身前,眼底褪去了往日的隐忍麻木,只剩沉淀多年的坚定与决绝。
他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,声音温柔却无比笃定。
“很快,这一切都会尘埃落定,我们很快就会到那个尽头。”
“你别怕,这一次,朕绝不会再任人摆布,更绝不会抛下你一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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